民国四十七年,西元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,金门。
程慈航後来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一天。不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什麽特别的事——恰恰相反,这一天发生的事太特别了,特别到所有经历过那一天的人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那天是星期六。中午时分,七十一岁的总统蒋公中正先生刚刚视察了金门前线的防务。他在太武山下的司令部里与守军将领一一握手,勉励官兵固守阵地,又登上太武山顶,用望远镜眺望对岸的共军阵地。随行的侍卫和参谋都劝他早些返台,说前线危险,不宜久留。他说将士们守在这里,每天都在危险之中,我来看他们一眼就走,对不起他们。守军官兵看到总统亲临前线,无不振奋——他们私下里都在说,老头子都七十二了,还在跑,还在看,还在守。
视察结束後,总统的专机於午後飞离金门。守军们刚刚送走总统,还在谈论着中午那短暂而振奋的见面,准备用一顿难得的星期六晚餐犒劳自己一周的辛劳。
傍晚时分,大嶝岛、小嶝岛和厦门方向的共军Pa0兵阵地突然同时开火,数百门重Pa0向金门岛倾泻了数万发Pa0弹。Pa0击持续了两个多小时,岛上落弹五万余发,三位副司令官——章杰、吉星文、赵家骧——当场殉职,无数官兵伤亡。总统上午视察过的那座太武山司令部,下午便在Pa0火中化为废墟。
消息传到台北时,程慈航正在警务处值夜班。周淩从电传机上撕下那张紧急通报,脸sE发白地递给他。程慈航看完通报,目光在「吉星文」三个字上停了一瞬。他知道这个名字——卢G0u桥事变时,就是这位吉上校率部打响了抗战的第一枪。他没有Si在宛平城的硝烟里,没有Si在抗战的任何一个战场上,却在二十一年後,Si在了金门。七七事变那年,吉星文二十九岁,全中国的报纸都在登他的照片,称他为「民族英雄」。他的叔叔吉鸿昌因坚持抗日加入被蒋委员长下令处决,而他自己作为将领,活过了抗日战争,活过了国共内战,最终Si於海峡对岸轰来的Pa0弹。
程慈航把通报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台北安静的夜sE,淡水河在远处无声流淌。他想,金门岛上那些刚Si去的人,和当年在南口、在台儿庄、在淞沪Si去的那些人,其实没什麽两样。都是中国人。前者牺牲在日本人之手,而後者Si於内战。历史没有重复,只是在不同的年代换了不同的名字。他想起了那张在民国三十七年底南京明故g0ng机场直飞香港的机票,想起了为这最後的防线而被带走的自己。他还想起了中午刚刚离开金门的总统——七十一岁的老人,刚刚握过那些官兵的手,几个小时後,那些人中的许多已经不在了。
但眼下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感慨。金门Pa0声一响,台北的治安局势骤然紧绷。警务处连夜召开紧急会议,会议由警备总部副总司令周镇邦主持。周镇邦是h埔六期出身,抗战时在第九战区做过参谋处长,到台北後一直在警备总部任职,h珍吾辞去卫戍司令职务後,他接过了实际负责台北地区治安动员的那摊事。周镇邦在会上宣布进入战时戒备状态——所有休假取消,所有警员二十四小时轮值,基隆港、松山机场、台北车站等重点目标加强巡逻。
会後周镇邦单独留下程慈航。办公室的门关上後,他的语气b在会上松了几分:「程处长,金门那边打得紧,共军有可能趁乱在後方Ga0渗透。警备总部已经截获了几条可疑的无线电信号,怀疑有潜伏人员在利用Pa0战期间传递情报。」他把一份名单推到程慈航面前,「你cH0U调几个JiNgg人手,秘密调查这几个人。记住,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,暂时不要扩大范围。」
程慈航接过名单,应了一声。周镇邦看着他,停了一下,忽然说:「老长官走之前跟我提过你。说你办事稳,嘴巴严。这次的事,我信得过你。」程慈航知道他说的是h珍吾。他没有多说什麽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接下来的任务,程慈航没有亲自带队。他让柳素贞留在档案室梳理情报材料,周淩带人在基隆港布控,赵斌去查那几个可疑对象的底细。他自己留在办公室,看从电传机和电话里传回来的消息,把几条线索之间对应不上的地方——标出来。最棘手的那条线索——一个在台北经营贸易行的福建商人,被怀疑利用商业电报向对岸传递舰艇调动的情报——他交给了周淩去跟进。周淩带人在迪化街蹲了三天,又跑了基隆港几趟,把那个商人的收发电报记录和进出港口的货单全部调出来b对,最後结合柳素贞在档案室梳理的发报记录,确认了对方的作案手法。那人用的是南北货行的商业电报作为掩护,在金门Pa0战前後发出的几封电报,字数b往常多了不少,接收方的地址与他平时的客户清单对不上号。周淩把查到的证据链条整理成书面报告,连同那几封电报抄件一并交到了程慈航的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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